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留得余生饮好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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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时候,父亲喝茶是把我们当地的茶叶泡在罐里,经常是放置好几天,一直到茶水淡而无味,他才会倒掉。我渴了,也会从壶里倒茶喝,从未留意过,那茶是何滋味。正如那时我还小,不曾尝过这人生百味。

读初一时,班上组织全体学生去一个茶场勤工俭学,帮助采摘茶叶。那时我年少贪玩,做事极不认真,在茶山上,我采摘了一会茶后,便和几个同学打闹起来,将一垄青嫩的茶叶给毁坏了。茶场的两个工人过来制止我们时,其中一个工人看着被毁坏的茶叶,哭起来了。我们这才意识到犯了错,愣愣地站了一会,才开始专心采茶。时值春暮,阳光有些烤人,我热得汗流浃背,心里些许恼怒,亦些许好奇,如此辛苦采摘,这茶,到底是何味?待采茶结束后,在茶场里,工作人员给大家端来了茶水,我特意品了一下,觉得有点涩,有点咸,像汗水的味道。

尽管我知道,中国的茶文化源远流长、博大精深,但是很惭愧,在25岁之前,我对茶,知之甚少,只将其当成解渴的饮品,从未去细品其中的韵味。那时候即使去茶馆,服务员问喝什么茶,我毫无主见,都是随从于同行的友人。2005年秋天,我在爱情的挫折中灰心沮丧,黯然神伤,便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创作上,以从中找到辽远的慰藉和安抚。有一天夜里下着细雨,我坐在电脑前半晌都敲不出一个字,心烦意乱中,我随手泡了一杯茶,待饮了大半杯后,心情居然渐渐平静,胸中仿佛明月当空,万川入海。之前搜肠刮肚也激不起半点火花的灵感,在突然间如开闸洪流,奔泻而下。我写累了,起身给茶水续杯时,才注意到,原来这茶,叫竹叶青,是两个月前,乐山的友人送来的。重新注水后,色泽嫩绿,又微微泛黄,却清澈透亮,如岁月洗净铅华,留下纯心。茶叶全是嫩芽,扁平光滑,秀丽清雅。我细品了许久,只觉满口清爽,芬芳浓郁,回味甘甜。我一下记住了这种味道,后来我才知道,这种味道有一个术语,叫嫩栗香。

那以后,我对茶,逐渐有所了解。每一次饮茶,我都会细品。茶有千叶,味有千种,很多茶都独具特色,各有千秋,甚至也有来自于峨眉山的其他品牌的芽茶,也都让我甚为喜欢,但我最偏爱的,却是竹叶青。或许,这就是缘分,是在那个特别的时间里,在那个黑暗、阴冷的角落,正好有一盏光照进来,不管它是汽车灯的光、路灯的光,还是手电筒的光,总之它带来了温暖和光亮。那就像是初恋,即使青涩,忧伤,却也让人刻骨铭心。

2012年夏天,我和妻子到峨眉山小住了数日,每日均徒步登山,夜里就在寺院住宿。我特意去了清音阁、白龙洞、万年寺、黑水寺一带,据说有一部分竹叶青茶就采摘于此。虽然这里不是竹叶青的茶园,但我来此,是想追寻历史的那一缕茶香而去。唐代学者李善在《昭明文选注》中记载:“峨山多药草,茶尤好,异于天下。”尽管竹叶青作为茶名,时间不长,但这种茶树,早已存在,在漫长的历史风雨中生长得葱郁和葳蕤。我在山间见过几株茶树,葱茏、苍翠,枝叶错落,又疏朗有间,仿佛僧人入定,有一种自在的宁静,一种远离尘嚣、

有一天下午,在登山的途中,我远远地走在了前面,突闻身后的妻子厉声惊叫。我回身看时,发现有一只野猴拦住了她。原来妻子渴了,停下来,从背包中取出茶杯喝水。茶杯里泡的正是竹叶青。猴子抢走了她的茶杯。我跑过去时,妻子吓得面色惨白,猴子已溜到树上。据妻子说,猴子抢了茶杯后,也喝了一口,然后就扔掉了。我听闻过峨眉山的猴子抢夺游人的食品和饮料,但没想到还会抢夺茶杯。虽然妻子受到了惊吓,但这也是人生中的一件趣事。她回过神来后,就笑了,我也笑了。猴子在树上叫了一声,我冲着它说,你不喝,就不要浪费好东西嘛。它冲我叫了两声,也许在回答,你管我,我就喜欢。随即身子一纵,荡到另一棵树上去了。

后来好几个夏天,我都去了峨眉山小住几日。山幽林静,云蒸雾绕,我每天在鸟鸣中醒来,在虫吟中入睡。茶和茶具均是自带的,每日饮茶时,心里无限松弛,与我们在热闹缤纷的城市中饮茶时的心境,迥然有异。在办公室饮茶,更多的是解渴,而不会去细品,一颗心正挣扎在工作千头万绪的缠绕里;在茶楼和家里饮茶,会细品,但一颗心仍放不下对家长里短、生活日常的牵挂。只有在峨眉山这样的清幽之地,饮上数杯,我会偶有幻觉,仿佛我也是这高山上生长的一株茶树,栉风沐雨,宠辱不惊,自有人生的一份豁达和纯净。

然而,世事总有缺憾。有一段时间,我饮了绿茶后,总觉得肚子极不舒服。在一次严重的腹泻后,我去了医院检查,医生告诉我,胃寒,不能再喝绿茶。我忍痛割爱,将家中的竹叶青茶悉数送人。后来经过很长的治疗和调养,胃好了很多,有时忍不住,又泡了一点竹叶青来喝,还好,胃还能承受,但我不敢常饮。这样或许更好,留一丝惦记,便会留恋、动心,一直在心头铭记。

清水洗尘,好茶精心,大致说的,便是竹叶青。

熊焱

熊焱,1980年生于贵州瓮安,现居成都。曾获华文青年诗人奖、四川文学奖等各种奖项。著有诗集《爱无尽》《闪电的回音》,长篇小说《白水谣》《血路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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