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封面故事之茶人︱寻找王二 重回西双版纳(节选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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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二在茶马古道。 文兵 摄

他熟悉古六大茶山的每一棵茶树、每一只蜻蜓和每一株野花,他路过之处,巨大的身躯就像野象在群山中奔跑,大地都为之震颤。

我在2006年4月第一次在西双版纳见到了王二,当时普洱茶正当火热之时,为了寻找普洱茶的源头,我在诗人、同时也是普洱茶专家、《普洱茶记》的作者雷平阳的陪同下,前往西双版纳的古六大茶山。他说,我带你去见一个人,我把你交给他,你想知道的关于普洱茶的一切,问他就行。雷平阳说:他爸爸是莽枝茶山的原住民,他妈妈是革登茶山的原住民,在普洱茶的古六大茶山中,他们家占了两座。见我半信半疑,雷平阳笑着说,其他四座茶山的原住民,基本上都跟他们家沾亲带故,可以这么说,我给你介绍的这个人,既是古六大茶山最鲜活的儿子,同时又是最纯正、最优秀的普洱茶手工艺人之一,他熟悉古六大茶山的每一棵茶树、每一只蜻蜓和每一株野花,他路过之处,巨大的身躯就像野象在群山中奔跑,大地都为之震颤。

雷平阳是我几十年的朋友,别人这么夸王二,我有可能不信,但他这么说,我就不能不信了。到了西双版纳以后,他把我交给了前来迎接的王二,简单交代了几句,自己一转身,回昆明去了。他说:我最近有点忙,就不陪你们了。

雷诗人干脆利落,说话办事,从不拖泥带水。

图自网络

时间一晃过去了十三年,2019年4月底,泼水节刚过不久,我又一次来到了西双版纳,当我背着一个山寨的瑞士双肩包,出现在西双版纳嘎洒机场时,一个巨大的身躯在出口处矗立着,挡住了后面的好几块广告牌,那可是厂家花巨资做的广告,就这么被一具肉身轻而易举地挡住了。那具肉身伸出蒲扇般的手掌朝我挥舞,嘴里大叫:这里,这里。声音仿若铜钟,在机场拥挤的到达厅回荡了足足有一两分钟,他根本不管旁人不解甚至带有疑惑的眼光,一把抢过我背着的山寨双肩包,快步奔向停车场,嘴上不停地说:快走快走,茶已泡好,酒已备好,就等你来了。

王二家三兄弟,他排老二,哥哥和弟弟对茶都没什么兴趣,一家几代人积累下来的对普洱茶的情怀,全落到了他一个人身上。

文兵 摄

我这次到西双版纳,除了见见老朋友外,重走一遍古六大茶山,是我的一个心愿。

同行的有一位福建朋友,姓李,叫李小煌,原来在广州做意大利一家知名运动品牌的代理商,身家不菲。他说,自从十年前在广州认识了王二,自己就迷上了普洱茶,他觉得普洱茶太神奇了,关键是王二这个人,一旦打交道时间长了,深入了解以后,越来越觉得他的可爱和率真。在当今社会,像王二这样毫无城府的人,真是凤毛麟角。我非常同意李老板对王二的评价:王二不是生意人,他就是个纯粹的茶人,爱普洱茶胜过自己生命的一心做茶的手工艺人。

说到手工茶人,这让我想起了昆明认识的另一位朋友,他叫严小波。小波做茶,出了名的严谨,似乎他的姓氏,决定了他的为人和人品。他几乎跑遍了云南所有出茶叶的山头,亲力亲为,这让从小就在西双版纳长大的茶艺师刀娜大为叹服,刀娜经常挂在口头的一句话就是:严哥哥做的茶就是跟别人的不一样。

王二和严小波,是我最喜欢的两位做普洱茶的手工艺人。

茶人严小波与高级评茶师、茶艺师刀娜。

李老板一看就比王二显得儒雅,文质彬彬。自从认识王二以后,李老板直接退出了那个运动品牌的股份。平时有空,李老板就经常来西双版纳跟王二厮混,耍耍贫嘴,逗逗乐子,看起来两人关系很铁。说实话我从李老板的言行举止和办事方式上,能感觉到他来西双版纳,绝不仅仅是找王二耍贫嘴的,他是个有梦想和追求的人,每当王二跟人滔滔不绝讲他的普洱茶的时候,李老板总是跟大家保持一定的距离,搬个小板凳,独自坐在几米远的地方安静地倾听,有时看起来是在闭目养神,我却认为他是在思考他自己今后跟普洱茶的关系问题。要不要投入?投多少?做多大?玩几年?怎么玩?这才是他来西双版纳的关键,像许多做茶的外地人一样,炒作?短时期内挣一把就走?还是扎扎实实地做品质?做品牌?做百年老字号?这些都应该是他正在思考的问题。可不是像别人看见的那样,来了只是喝喝酒讲讲哥儿们感情。我相信王二的很多观点他都听了无数遍了,可每一次,他都在认真听,反复思考。再加上他肯花工夫虚心学习,不耻下问,我相信过不了几年,李老板就能在普洱茶界,折腾出一番不同于古六大茶山本地茶人的事业。我刚刚听说了他自己已经设计并做出了三款茶,虽然到现在为止,我一款都没见过,但听了他为这三款茶起的那几个很文艺的名字,就觉得不简单。这三款茶分别叫做“云朵”“小雅”和“鸣乔”,名字起得好只是从一个方面说明李老板确实有文化,关键是这三款茶,分别由三位文学界的牛逼人物给题写的品名,其中“云朵”这款茶,贾平凹给题的名字,“小雅”这款茶,是雷平阳给题的名字,“鸣乔”这款茶,是谢有顺给题的名,这三款茶,用的都是上好的古树茶作为原料。

文兵 摄

上茶山总是快乐的。其实对我来说,只要出了北京城,就是快乐的,北京这地方,生活太压抑了。居京城,大不易,说的不仅仅是钱够不够花的问题。西双版纳天高云淡,非常适合那些对生活失望、对前途失去信心的外地人来缓解情绪,所谓的自然疗法,指的就是来西双版纳住上一段时间,放松自己,尝试着跟傣族、布朗族、基诺族学习如何生活。不然一旦憋坏了,崩溃了,你今后的人生,也就仅仅是一具行尸走肉而已了。

王二喜欢听音乐,尤其是那些刺激的、重金属的摇滚之类的歌曲,是我这次在路上对他新的认识。只要车子一发动,他嘴里马上冒出一句有着浓重的西双版纳口音的英语:music。每一次发音都带着帝国的优越感,就像他生活的地方才是首都,华盛顿北京什么的都是乡下一样。虽然说王二的英语发音并不标准,但这并不妨碍我知道他喜欢听歌。他车上的音乐,都是事先下载的,基本是些流行的爱情歌曲,有的歇斯底里,让人听了直接怀疑人生,有的腻歪又矫情,让人听得骨头都酥麻了,可见王二根本不挑风格,他需要的,也许只是有一些声音而已。平时看起来他的生活非常热闹,但我知道他的内心,实在是孤独的。音乐能排遣人的孤独,人类发明了音乐,其实,是在拯救自己,往小了说,这两年是在拯救王二那颗孤独的心,不然的话,他怎么能在如此花花世界里,沉下心来好好做茶、继承他们家几辈人对于普洱茶的情怀呢?

9岁成为“小小茶艺师”的王亭戈。 文兵 摄

我们去的第一站是易武,在易武稍作停留,简单地吃了一口中午饭后,马上赶到了倚邦。在普洱茶界,易武的名声很大,可以这么说,易武在普洱茶界的地位,约等于少林寺在武林界的地位。王二指着街道两边凌乱而匆忙的违建和人群,稍显不屑地说,现在普洱茶界太乱了,很多都是跟这些外地人有关。一付欲言又止、心事重重的样子。现在易武已经不是十年前的易武了,王二说,走,我们去倚邦。

倚邦是茶马古道真正的源头,许多网红们到了倚邦以后,迫不及待地在茶马古道的起点,也就是铺满青石板的那一段几十米的古道上,穷极各种姿势照相,然后发朋友圈炫耀,以证明自己确实来到了传说中的古六大茶山。

古道边有一棵生长了几百年、或许是上千年的无花果树,树上结满了无花果,一串串的,沉甸甸的,让人看了很替这棵树担心。它承受得了这么多果实的厚爱吗?王二也替这棵树担心,他把自己的担心付诸了行动,他噌噌噌几步,就爬上了古树,伸手去摘无花果,他想摘一些果子,帮古树减轻一点负担。可以想象,本来就被果实压弯的几乎就要断裂的树枝,又爬上去了一头大象,会出现什么情况?只听见树枝嘎吱嘎吱地响个不停,所有人,包括北京人,广东人,福建人,还有西双版纳本地人,应该还有其他什么省份的人,都对着王二喊:快下来,快下来。王二早已习惯了自己的体重,轻描淡写地说:没事的,放心吧。顺手摘下了三个无花果,笨重地跳下了树枝,这让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,那棵古树,也应该长舒了一口气吧。他把三个无花果分别给了不知哪儿冒出来的几位姑娘,其中有一位姑娘拿到无花果后,先是礼貌地表示感谢,接下来“啊”地一声惊叫,这里应该用“惨叫”两个字相对准确一点,然后一甩手,把无花果扔出好远,仍然没完,仍然一边跺脚一边不停地甩手,问她怎么了?她一指甩在地上的无花果,惊魂未定地说:好多虫子,里面有好多虫子。

王二从地上捡起那个一脸无辜的无花果,双手掰开,用嘴分别吹干净两半果肉里的小黑虫,很淡定地吃了左手的那一半,然后把右手拿着的那一半,重新送给了那个姑娘,说:有虫子就对了,说明纯天然,没农药,吃吧。姑娘惊叫着离开,王二献的这一小份殷勤,算是白花工夫了。

文兵 摄

在六大茶山住的几个晚上,全都是住在王二亲戚家,每到一个地方,有一道菜是必不可少的,王二他们把这道菜叫做“树头菜”。如果不是亲自吃到,你打死也想象不出来,这是一道荤菜。树上能长肉吗?王二说,当然可以,他一指他表哥家院子外的那棵树,说,看见没有?那就是树头菜。我没看见树上长肉,只看见十几只土鸡蹲在树梢闭目养神。王二笑着说,那个就是树头菜,你现在是抓不到的,这个要到晚上,它们睡着了,才能抓得到,所以说,要想吃树头菜,必须头天就跟他们打好招呼,让他们夜里先把鸡抓住了,不然,你根本吃不到。

吃了一礼拜的树头菜,让我对今天的普洱茶界,有了更深的、更直观的了解。放开那些古树茶、大树茶、国有林茶以及台地茶、橡胶林套种茶等等五花八门的让外界摸不清门道的茶叶本身不说,近年来的普洱茶业界,确实是越来越规范了,这让大家对普洱茶有了更多的期待。要说此行我最大的感受,还是来自于王二家族的庞大和枝繁叶茂,确如十三年前雷平阳所说的那样,整个六大茶山,都是王二的亲戚,从第一天开车上山,一路上,王二都要不停地跟人打招呼,中国所有关于亲戚的称谓,我在这几天几乎体验了个遍,一段平时十分钟可以走完的路,王二非得花上四十分钟不可,有些人点一下刹车,打个招呼即可,有些人得停下来聊两句,有些长辈除了必需的问候之外,还要回答他们的问题,有些晚辈需要他出面协调事情,他得问清事由,看看能不能办。这一路上走来,王二不停地喝水,好在有车载冰箱,有冰水可以解渴,不然的话,光是这日常的问候,两小时下来,非得把人累趴下不可。

《王二肖像》,布面油画,胡昌辉作品。

现在回想起来,此行印象最深的,是在莽枝的秧林村。秧林是王二的出生地。车一进寨子,像老马识途一样,自己便往熟悉的门前驶去,刚一停稳,王二便迫不及待地下了车,一个迈步,冲到坐在门口的一位老太太身边,大声说:奶奶,我是老二,来看你了。老太太耳朵背,眼睛也基本看不见了,只是隐约觉得来人了,嘴巴动了动,没有开口。王二拖过来一把小凳子,挨着老太太坐下,把嘴巴凑近老太太的耳朵,大声说:奶奶,我是老二,来看你了。这下老太太听见了,只见她颤巍巍地抬起手,先是放在王二的脑门上,然后顺着脑袋往下一点点、慢慢地、轻轻地抚摸,一边摸,嘴里一边念叨:乖乖,我的乖乖回来了,我的乖乖回来了。老太太深陷的眼窝里,分明涌出了泪水。我仿佛看见一头年老的绵羊,在深情地抚摸一头雄壮的大象。在奶奶的怀里,多大的男子汉,都是个孩子。看着这一幕,我的眼睛也湿润了,我悄悄地拿出手机,拍下了此行唯一的一张照片。

王二说,他的奶奶应该是一百岁左右了,因为说不清自己具体的出生年月,家里人一致同意,从今以后,奶奶永远九十九岁。

临走前王二给我拿了一些自己做的古树茶,他说:我现在很少亲自动手了,做不动了,你拿回去慢慢喝吧。其实我根本舍不得喝,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泡上一杯黄片,这是茶山上茶农自己喝的大叶子,不贵,但是经泡,味道饱满,浓烈,像我和王二的友谊,跟钱,没半毛关系。

《中国民航》八月刊

编辑 | 刘蔚

排版 | 王硕(实习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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